逆势崛起：制裁下的俄罗斯如何实现工业复兴与经济突围？

引言：被低估的“制裁悖论”

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以来，俄罗斯遭遇西方国家史无前例的经济制裁。主流经济学模型几乎一致预言：俄罗斯将重蹈1990年代经济崩溃的覆辙。然而十年过去，现实却出人意料——俄罗斯非但没有衰落，反而于2024年跃居全球第四大经济体（按购买力平价计算），其制造业展现出强劲韧性和扩张态势。这种“越制裁越强”的反常表现，引发国际社会广泛关注和深度思考。

为何在西方封锁资本、技术与市场的极端压力下，俄罗斯不仅稳住了经济基本盘，还实现了某种程度的“再工业化”？法国学者米莲·高拉尔在其研究中指出，这并非偶然的资源红利所致，而是俄罗斯国家主导的发展路径在特殊历史条件下结出的果实。本文基于该研究，剖析俄罗斯如何在制裁风暴中完成经济战略重构，并探讨其经验对当今世界的启示意义。

一、从崩溃到复兴：俄罗斯经济的惊人反转

回溯历史，俄罗斯在1990年代经历了一场堪称“和平时期最惨烈”的去工业化浩劫。1990至1998年间，其人均GDP暴跌42%，工业产出锐减过半，重工业缩水64%，轻工业几近归零。彼时，俄罗斯在全球资本货物生产中的比重由12%骤降至0.5%。

然而，自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触发首轮制裁以来，俄罗斯年均GDP增速保持在1.5%，2023年达3.6%，2024年更升至4.1%。根据世界银行数据，俄罗斯现已跻身全球前四大经济体之列。这一逆转显然无法单纯归因于能源优势，而是一种深层次结构性变革的结果。

二、国家角色的强势回归：再工业化的政治基础

俄罗斯的转变首先源于国家力量的重新入场。早在普京执政初期，其经济思想便强调“国家应在关键领域发挥规划与引领作用”。2000年代起，俄罗斯陆续收回被寡头控制的战略行业资产，包括尤科斯石油与西伯利亚石油公司，使国有经济在GDP中的比重从2006年的38%升至2012年的50%，并在交通、金融等关键板块形成主导地位。

这一国家主导型治理架构，为后续推进进口替代与产业升级奠定了制度基础。

三、制裁的双刃剑：倒逼“进口替代工业化”

原本在2012年加入世贸组织后，俄罗斯需逐步开放市场，削减保护政策。然而2014年后的制裁浪潮意外阻断了这一趋势，反而成为推动“进口替代工业化”的加速器。

面对西方技术封锁与市场脱钩，俄罗斯加快本土制造能力培育，成效显著：

• 机床产量在2022年创下90年代以来新高；
• 国防工业迅猛扩张，成为全球唯二具备全谱系武器自制能力的国家；
• 制药与IT行业实现跨越式发展，“卫星-V”疫苗与软件外包服务广受国际市场关注；
• 制造业总体产出在2002至2023年间增长84%，人均增加值提升75%。

更重要的是，这一增长并非依赖进口限制，而是通过政府采购、战略投资、定向补贴等手段精准扶持中高技术产业，形成出口竞争力。

四、超越拉美教训：打造有竞争力的产业政策

与上世纪拉美进口替代战略不同，俄罗斯并未陷入高关税—低效率陷阱。其平均关税仅4.2%，远低于1997年的11.3%。政府更注重通过制度创新与国际合作拓展市场，尤其是深化与中国、印度及欧亚经济联盟的经贸联系，实现出口多元化。

数据显示，俄罗斯制成品出口占比已由2011年的15%低点反弹至2023年的25%，油气出口占比则下降至53.7%。这种结构优化提升了经济抗风险能力，也使俄罗斯在全球制成品出口中的份额稳步提升至1.5%。

五、宏观治理新范式：国家主导下的稳健财政与金融

俄罗斯在货币、财政与生产率管理层面展现出高度务实的策略组合：

• 设立稳定基金与国家财富基金，对冲“荷兰病”效应，累计规模达1500亿美元，支撑产业投资与股市稳定；
• 通过对原材料出口征税调节汇率与收入分配，实现财政盈余与低负债并行，2024年公共债务仅占GDP的13.5%；
• 国内储蓄率达31.7%，远高于巴西等新兴市场，固定资本形成总额占GDP的22%，显示内生增长动力充沛；
• 劳动生产率相对于美国的比值从1999年的31%升至2022年的43%，每就业人员增加值甚至高于中国50%；
• 实际工资增长伴随生产率提升，收入差距缩小，基尼系数从0.42降至0.36。

这些成果打破了“自由市场至上”的教条，体现出一种结合国家引领、社会平衡与开放导向的“新发展主义”路径。

六、跳出中等收入陷阱：俄罗斯模式的启示

在持续战争与地缘高压之下，俄罗斯仍实现了人均收入的高收入国家标准回归，并稳固了制造业的全球竞争力。相较之下，巴西等国因产业单一、劳动生产率停滞而陷入“中等收入陷阱”。

俄罗斯的经验表明，在全球化退潮与供应链重组的大变局中，国家有为、战略清晰、注重内循环与再分配的经济模式，具备抵御外部冲击的独特韧性。

结语：强人政治+战略工业政策的组合拳能否持续？

俄罗斯的经济突围本质上是“国家资本主义”与技术官僚体系合力驱动的结果，其核心在于：

• 重建国家对关键资源的掌控力；
• 以进口替代为抓手重塑工业体系；
• 活用主权基金与宏观政策稳住基本面；
• 通过“军事凯恩斯主义”激活内部需求。

然而，这一模式亦面临隐忧：过度依赖军工拉动、国际孤立加剧、创新体系薄弱等问题仍未根本解决。在地缘政治持续动荡的背景下，俄罗斯能否将“战时增长”转化为“长期繁荣”，仍需时间检验。

但可以确定的是，俄罗斯的实践颠覆了“自由市场必然优越”的教条，也为后发国家在逆全球化时代探索自主发展道路提供了宝贵参照。

（本文编译自Mylène Gaulard发表于《Review of Radical Political Economics》的研究，原题为“Russia’s Alternative Path: The Developmentalist State as a Counterweight to Deindustrialization”，由文化纵横新媒体“重点区域国家的内情与远略”系列整理发布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