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润雪花长春工厂注销：东北啤酒帝国的“大撤退”与时代回响

一座停工六年的啤酒厂，最终以注销公告画上句号。华润雪花长春工厂的兴衰，不仅是一家工厂的宿命，更折射出中国啤酒行业从“跑马圈地”到“存量博弈”的转型阵痛，以及东北老工业基地在产业变迁中的复杂回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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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长春工厂的“六年拉锯”：从辉煌到注销的缩影

1. ​辉煌岁月：东北啤酒产业的“农安骄傲”​​

雪花长春工厂的历史可追溯至上世纪90年代的农安县啤酒厂，2001年被华润收购后，通过并购威士龙、雪豹等本土品牌，产能快速扩张。2007年扩建生产线，2011年以21.6万千升销量、1.02亿元税金成为当地支柱企业，更见证了华润雪花在2011年成为中国首个年销量超千万吨的啤酒巨头。

对农安人而言，这座工厂不仅是“酒糟飘香的骄傲”，更是“体面工作”的象征——旺季正式工月薪近4000元，员工“上24休24”的高强度工作，折射出彼时啤酒产业的繁荣。

2. ​衰落与关停：行业变局下的必然​

2015年前后，互联网通讯普及与金士百（被百威收购）等竞品涌入，工厂效益下滑；2019年3月正式解散，9月启动注销。但关停仅是开始，因多起劳动纠纷（超180起诉讼，占法律案件九成以上），注销流程拖延六年。争议核心集中在工龄认定与补偿​（如1997年入职员工因合资前工龄未被认定，最终通过诉讼追加补偿），直至2025年末才完成注销，标志着这场“拉锯战”的阶段性落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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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东北“啤酒帝国”的崛起与隐忧：华润的资本扩张与遗留问题

1. ​东北：华润啤酒的“战略高地”与并购狂潮​

上世纪80年代，东北凭借原料、水源优势及“一城一啤”的分散格局（巅峰期96个本土品牌），成为华润啤酒的“扩张乐园”。1993年，华润通过合资沈阳啤酒厂正式入局，依托资本优势（华润集团与南非SAB支持），十余年间在东北收购至少14家工厂（辽宁9家），包括望花、棒槌岛等知名品牌。

通过激进策略（价格战、渠道排他），华润在东北快速形成垄断：2011年辽宁市场份额达68%，沈阳、大连超70%，奠定全国扩张基础。但这种“资本驱动产能集中”的模式，也为后续劳资纠纷埋下隐患——并购的老工厂生产线老旧，且未妥善处理职工安置，导致关停后补偿争议频发。

2. ​行业拐点：从“增量扩张”到“存量优化”的阵痛​

2014年前后，啤酒行业产能过剩（产量从高点下跌）、利用率低下，华润啤酒因“重复建设”陷入亏损。2017年起，华润启动“甩包袱”，东北成为首要“产能脓包”：工厂数量从2016年98家顶峰降至2024年62家，净关闭36家，其中东北占8家（如长春、依兰、齐齐哈尔工厂）。

但“大撤退”并非坦途：

• ​员工安置难题​：2017-2020年，华润因产能优化产生员工补偿及安置费用18.23亿元（2018年达8.26亿），减少2.9万名员工；
• ​资产处置困境​：东北关停工厂多位于三四线县城，地理位置偏、需求有限，成交周期长且多次降价仍难出手（如长春工厂四次挂牌降价超40%，齐齐哈尔工厂三次降价超120万）；
• ​资产减值压力​：2018年固定资产减值9.61亿、存货减值3.4亿，2025年上半年再计提2.41亿，长期闲置导致设备老化、价值缩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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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余波未散：产业转型中的“人”与“城”

1. ​员工的“时代落幕”​​

对农安本地员工而言，工厂解散意味着“推翻重来”。陈哲的父母作为双职工，下岗后需重新就业；亲戚中多人依赖工厂技能，失业后再就业困难。劳动争议案件耗时1-3年，虽多数通过调解或诉讼获赔，但“技能断层”与“生活重构”的冲击难以逆转。

2. ​城市的“产业空窗”​​

作为地方利税大户，雪花长春工厂曾是农安经济的“顶梁柱”。其注销后，当地失去重要税收来源，也削弱了产业集聚效应。类似地，东北多地因工厂关停陷入“产业空心化”，老工业基地的转型压力进一步加剧。

3. ​企业的“战略转身”​​

华润啤酒的“大撤退”是其全国战略调整的一部分。2025年12月，华润啤酒将全国总部由北京迁至深圳，资源向华南倾斜，标志着其从“东北起家”转向“聚焦高增长区域”。这种调整虽优化了资源配置，但也留下东北市场的“烂摊子”——低效资产处置、历史包袱消化仍需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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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启示：产业变迁中的“得”与“失”

华润雪花长春工厂的故事，是中国制造业从“规模扩张”到“质量优化”转型的典型样本：

• ​对企业的启示​：资本驱动的粗放扩张虽能快速占领市场，但忽视职工权益、产能效率的“后遗症”将在行业下行期集中爆发。产能优化需兼顾社会责任（如员工安置）与经济效率，避免“赢了市场，输了人心”。
• ​对区域的启示​：东北老工业基地的产业转型需破解“路径依赖”，单纯依靠资本并购难以维系长期竞争力，需培育内生动力（如技术创新、品牌升级），减少对传统工业的过度依赖。
• ​对行业的启示​：啤酒行业从“增量竞争”转向“存量优化”，企业需通过高端化、差异化（如精酿啤酒）提升附加值，而非依赖产能扩张。

如今，长春工厂的设备已陆续拉走，酒糟香消散在记忆里，但那些关于“上24休24”的奋斗、关于“体面工作”的骄傲、关于“六年拉锯”的维权，仍在诉说着产业变迁中个体的命运与时代的重量。这场“大撤退”的余波，终将沉淀为中国制造业转型的深刻注脚。